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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机会亲自参与边防官兵的远距离巡逻,你会体会到巡逻的艰辛是什么滋味。如果你想知道边关的士兵最想说句什么话,他们会告诉你:如果有来生,还会选择做一名边防军人……
11月下旬的帕米尔高原,早已是一片冰天雪地,我来到帕米尔高原卡拉其古边防连,亲身经历了官兵们前往40公里外海拔4738米的某哨点的巡逻过程。 16份申请书表达同一渴望,5名巡逻队员3名挂完点滴才出发,不能如愿参加巡逻的战士伤心得直流泪……
11月22日,天刚麻麻亮,连队便忙着为巡逻队准备必备物资。作为上级机关随队巡逻的新闻干事,连队干部对我特别关照,拿来了鸭绒被子、羊皮大衣、防寒鞋、线手套,外加一袋压缩干粮。看着一大堆物品,我坚持不要沉重的羊皮大衣,但连长王文强硬逼着我穿上了,说外面零下几十度,不穿皮大衣怎么行?正当我忙着“武装”自己时,十几个战士推门进来,从衣兜里取出早已写好的申请书,要求王连长批准他们参加巡逻。突然出现的这一幕是我始料不及的,看着战士们黝黑而真诚的脸,我感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选定6人巡逻队成员对连队干部来讲,是件十分为难的事。为这,连里专门开了个会,硬着心肠定了5名战士。2000年从山东章丘入伍的老兵阎守业,10天前被老乡家的狗咬伤了右腿,听说连队没有定他参加巡逻,便找到连长死磨硬缠,最后还哭开了鼻子,但考虑到他的伤情,王连长还是没同意。没有办法,小阎又找到准备参加巡逻的四班战士席金山,又是敬烟又是端茶,不停地说,金山,好兄弟,把这个机会给我吧!我求你了!席金山最初死活不答应,但到最后心肠一软,很不情愿地同意了。终于可以参加巡逻了,阎守业高兴得唱起了山歌,小跑着与官兵们一道准备巡逻物资。因为不能参加巡逻而最伤心的战士要算炊事班的苏寒,自打到帕米尔高原以来,他一直在炊事班工作,听说巡逻队成员里没他,急得团团转,早饭都没心思吃,一个人跑到炊事班操作间偷偷哭了起来。为这些,我分外感动却又有几分不解——曾不止一次听说过巡逻是件十分艰苦的事,但战士们为什么会对它如此热爱?
巡逻队成员终于敲定下来,5名战士,一个带队干部,外加我这个“随队采访记者”。就在我催着赶紧出发时,王连长告诉我,端文科、张伟和陈东还在卫生室输液。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患了感冒,原计划不让他们去,但他们要求太强烈,连队不忍伤他们的心。
终于等到了出发的时间,那场面,至今回忆起来,心里仍充满着感动和悲壮。巡逻队员牵着肥壮的军马,庄严地举起右手向雪山宣誓;送行的官兵们拼命地敲打着锣鼓,仿佛是为一批出征的勇士壮行,直到巡逻队消失在空旷的雪原里。
在封冻的冰河里,在令人望而生畏的悬崖上,险情无处不在,一个战士掉进了冰河,一个战士差点永远失去了右腿……
我没有想到连队干部所说的这条路况最好的巡逻路,会是那样的艰险。
从连队出发不久,巡逻队便遇上了麻烦,山东籍战士张伟胯下的小黑马不愿走了,歪着脖子不停地在原地转圈圈。带队的副指导员任勇告诉我说,马也知道前面路险,不想干了!湖北荆州籍战士陈东见张伟治不住小黑马,便提出和张伟换马。只见陈东走到小黑马跟前,不停地用手抚摸它的面部。这一招还真灵,小黑马温顺多了,并在陈东的牵拉下上了路。我问陈东,小黑马为什么听他的话,他笑着说:“马通人性,你必须像爱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一样爱护它才行!”听着陈东的话,我乐了。
之后的几个小时,一切都还顺利,但越往前走,路就越险,意想不到的险情也随之出现。下午5点多钟,巡逻队赶到了海拔3600多米的卡拉秋库多却河畔,当时气温是零下20多摄氏度,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为了确保巡逻队安全渡河,任副指导员决定在前面探路,让我走在最后面。前面几个战士过河还算顺利,马只在冰河里打了几个转转就过去了,可等到河南上蔡籍战士端文科骑马过河时,他的马不知是踏上大石头还是怎么的,一下子翻进了冰河,而摔进冰河里的端文科左脚还挂在马蹬上,被马拖着在冰河里乱跑。看着端文科在河里不停地挣扎,我都吓傻了,只是无意识地大喊着,端文科、端文科……河对岸的战友听到我的喊声,赶紧掉转马头冲过来,最前面的陈东从马背上跳下来,一把抓住端文科的马头,硬把端文科连人带马拖上了岸。一惊刚过,又来了一险。我骑着马小心翼翼走到对岸,却被河边老乡圈草场用的铁丝网挡住了去路。为了顺利通过铁丝网,陈东将铁丝压在身下。谁知我的马通过铁丝网时,后蹄踏进了铁丝网拳头大小的空格中,一抬腿把整个铁丝网翻卷过来,正好把陈东包住了。与此同时,我的马仍在原地不停地弹跳,而陈东的身体距马蹄不到10公分。就在马跳出铁丝网的一瞬间,只听陈东一声大叫。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这下不好了,出事了。我跳下马,只见陈东双手捂着右大腿,痛得在地上打滚。还算幸运,没踏着大腿骨,只伤了一点皮,否则那条腿就报废了。
面对连续发生的险情,我和任副指导员对能否完成这次巡逻任务产生了疑虑。陈东被马踏伤了腿,忍一忍还可以坚持,可掉进冰河全身湿透的端文科就不好办了。气温零下20多度,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开始结冰变硬,冻得浑身不停地颤抖。于是,我们临时作出决定,让端文科返回连队,其他人继续巡逻。没想到,端文科死活不接受这个决定,说就是死,也要等到巡逻任务完成后再说,还说这算什么,平时巡逻不也经常遇到嘛!没有办法,我们只得带着端文科继续前进,因为按计划,巡逻队天黑前必须赶到卡拉吉克拉山谷露营,否则明天就赶不回来。
听着山谷里饿狼的嚎哭,面对无孔不入的寒冷和黑夜,我平生第一次体会到绝望和恐惧是什么滋味儿……
到达海拔4100多米的卡拉吉克拉山谷露营点时,我们已看不清对方的面孔。经过一整天的长途跋涉,我的臀部早已被马鞍磨破,鲜血和内裤粘到一块儿,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像被人暴打了一顿,疼得直不起腰来,以至于从马背上下来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动弹不了。其他巡逻队员当然也和我一样,但他们不能躺着不动,因为得赶天黑前做好露营的准备。
过了一会儿,队员们找到一个避风的山窝,用小石块垒起了一堵半圆型的挡风墙,并从附近拾回一些柴火和干牛粪生起一小堆火。围着火堆,端文科开始烘烤他的衣服,我们则拿出压缩干粮和冻得跟冰疙瘩一样的水果罐头,吃今天的第二顿饭。只有在如此艰苦的高原边防,才知道吃饭竟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由于极度干渴,我们的嘴裂开了血口子,压缩干粮塞进嘴里轻轻一咬,血口子就止不住地流血,加之高寒缺氧,吃着吃着胸口就像被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随着夜幕降临,起风了,我们浑身冻得发抖,只有往鸭绒被子里钻。刚躺下不久,端文科就开始不停地剧烈咳嗽,那声音听了让人难受极了,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咳了出来。任副指导员拿出一大把 V C银翘片让他服下,说是对待重感冒得加大用药剂量。之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但都没有睡着。看着无孔不入、不着边际的巨大黑幕,听着身边战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特别是从远处山谷里传来的狼嚎声,我平生第一次感到黑夜的恐惧和绝望,并急切地盼望着天亮。
火堆渐渐熄灭,寒夜里的我们只能在脑子里想象火的温暖。吃了大把感冒药的端文科仍在不停地咳嗽。忽然,一阵大风刮来,把陕西米脂籍战士姬强头顶的一块挡风石吹倒了,好在没有砸着他的头。这下,我更害怕了,仿佛脆弱的生命已到了最危险的关头。又过了一会儿,任副指导员把我们叫了起来,说老这样躺着不行,搞不好会活活冻死。于是,我们几个人躺一会儿,爬起来围着露营地跑几圈,然后再躺下再爬起来。就这样反复地躺下爬起来,直到天明。当我看到东方慢慢升起的太阳时,平生第一次感到太阳是如此的可爱和亲切。
挺进海拔3738米的某哨点,竟是如此的艰难:900多米的60度陡坡,爬了2个半小时,我感到自己好像死了一回……
清晨的卡拉吉克拉山谷,寒风如刀。趁着出发前整理物资的空闲时间,张伟穿着羊皮大衣想找个避风的地方方便一下。结果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嘴上不住地说:“它奶奶的,这鬼天气什么事都办不成!”原来,他刚蹲下不久,臀部就受不了了,像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一样,用手一摸满手都是霜。没有办法,他只能草草完事,等天暖和一点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到达某哨点山脚下时,已是中午1点15分。从这时起,巡逻的艰难才真正开始。爬山前,我建议留一下人看马,其他人什么都不带,光人爬上去就行。第一条建议被采纳,第二条却被当众否决了,战士们说,边防战士巡逻不带枪弹,那不是儿戏嘛!于是,我们带着所有装具开始沿着陡峭的山壁向神圣的点位爬去。刚开始,还没有太大的感觉,但越往高处爬,就越不是滋味儿,两腿酸软无力,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两只眼珠像放进了高压舱,被压得直往外凸,太阳穴也钻心地疼。一直不停地往前爬是办不到的,我们只能走10来米停一下,而每到一个目标点,几乎没有一人不是四肢大张地躺在山坡上,心脏的跳动声自己能清楚地听到,嘴里像拉风箱一样不停地喘着粗气。中途一次休息时,我特意摸了摸自己的脉搏,一分钟足足167次。快到山顶时,本来身体比较单薄的姬强,已累得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拼命地往外冒。当我们喊他加油时,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快死了!我快死了!”话是这么说,该爬还是爬,因为从没有哪个战士在爬点时半途而废过。
终于到了山顶,我们的身体耐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心脏仿佛要立即爆裂。然而,就在我们看到标志着国家尊严的界堆的一刹那,所有的痛苦和疲劳顷刻间烟消云散,大家的脸上露出幸福而自豪的微笑。随后,战士们开始每人捡来一块石头放在界堆上,并庄严地抬起右手向界堆敬礼。当所有庄严的仪式完毕之后,战友们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哗啦啦地倒在了雪地里……
终究是要走的。当我们离开界堆一段距离的时候,战士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向远处的界堆齐声喊道:“哨点,我爱你,祖国,我爱你!”那声音在巍巍的雪山上空久久回荡,从那充满真挚情感的声音里,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的边防战士如此热爱边防巡逻———因为在他们的心中,边防是他们的最爱,祖国的尊严高于生命。
( 中国国防报 李登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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