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付萍去第三军医大学作了全面体检。认识付萍的医生告诉她,可以去西藏。
探夫的决心终于定了下来。
夏天,是进藏的最好季节,成都至拉萨的航班特别紧张,放暑假的学生,内地探亲回藏的各行业工作人员以及那些拖儿带女的军嫂们都渴望能早早地订上一张飞机票。
住在成都的一家部队招待所里,付萍耐心地等待机票。转眼就是一个星期,机票还没拿到,她降低住宿标准,挤在四人一间的小客房,她们都是军嫂。另外两位各带着两岁多的小孩,晚上又哭又闹,付萍很可怜和同情她的"同类"。
她听说有的军嫂在成都等不上机票,钱用完了,或假期到了,不得不半路打道回府。付萍等了16天,没有动摇决心。第19天,付萍拿到机票那一刻,心想,快见到丈夫了。
到了拉萨,她迫不及待地拿着信封去车站。"同志,买一张去岗巴的车票。"售票员用吃惊的目光打量着她,没有到岗巴的车!她一怔,怎么可能呢?她把信封递过去:你看吧,就这个地址。售票员已经猜出她是进藏探亲的军嫂,笑着说:没有到岗巴的客车,你最好发封电报,让他来接你吧。
她无奈地走出售票厅,碰见一名战士,心头一喜欢:岗巴怎么走?战士告诉她:先到日喀则,再乘车去江孜,然后再看江孜能不能找到去岗巴的车。她一听,就傻了,垂头丧气地开始找旅社,此时才觉得头晕沉沉的,双脚迈不开步子,干裂的嘴皮只想喝水。晚上,同住一屋的女同胞说,这是高山反应,要尽量少活动,多喝水,睡一晚,明天就会好些。
这一晚,付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头像要炸开一样。她心里开始有些后悔,知道这么远,却不知这么难。
第二天早上8点,她奇怪地觉得天没有完全放亮,同伴告诉她:这里与内地有两个小时的时差。她有些埋怨丈夫,怎么以前从没向她提过。这里猛然想起包里的那束花,赶紧打开,一支满天星,一支红玫瑰,几支康乃馨,依然活脱脱地散发着诱人的清香。谈恋爱那阵子,他每次回重庆休假,总忘不了给她送花她真喜欢他的这一殷勤的举动。第一次去岗巴付萍颇费了些心思,惟一的愿望自然是希望丈夫见到她时给她一分初恋时的浪漫。
到了日喀则,兜里还剩50元钱,她想再给他发两封电报。这里,她想起丈夫告诉她的一个笑话:一位军嫂希望在日喀则部队的丈夫到拉萨来接她,于是在拉萨发了一封电报给丈夫:你不来"拉",我不来"日"。
她也想发一封:你不来日,我不来巴。可有人她,她丈夫驻守的那个地方,三五天是收不到电报的。
付萍不敢想象,她该怎么办?
这天,有人告诉她,有一辆货车去江孜,她赶紧跑到汽车连。
一出日喀则,风沙刮起的尘土不断地往车里钻,另外几位军嫂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布袋子罩在头上,她觉得很好笑,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看,却早已看不出衣服的颜色,伸手往头上一抹,全是灰尘,连鞋子里面也全是沙子。
车在向前走,风在不停的刮,她感到浑身十分难受,对开车的师傅说:麻烦你停一下,我想下车。司机是位老兵,长期跑这条路,知道第一次来这里的内地人都这样难受,就把车停了。
她下了车,刚走几步,就再也走不动了,原想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这下也懒得再去搭理它。她想上厕所,四处看了看,光凸凸的山,一览无余,只好强忍着。
黄昏时分,终于到了岗巴,当她得知岗巴距丈夫所在的哨所只有18公里,付萍兴奋不已。然而,当她来到哨所山脚下却惊呆了:此时哨所正飘着漫漫大雪,通往哨所路上的积雪足有两米多深,想涉雪爬山上哨所,显然犹如登天。
站在雾朦朦的雪地上,积雪没过膝盖,一阵呼啸的寒风迎面袭来,飞雪打在脸上,一阵钻心的痛。她强打着精神,向一处小山包走去,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向前走,走到小山包,大雪封住了山丫,付萍和护送小组的官兵们无法再靠近哨所了。
付萍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坐在雪地上"哇"的哭出声,拧在手上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香肠、腊肉、火锅底料,还有那束鲜花一齐散落在雪地上,顷刻间就被飘零而下的雪花覆盖了。站在一旁的营长心如火焚,他知道付萍这是第一次来岗巴,如果不让她见丈夫一面,他这当营长的不是失职吗!情急之下,他高声说道:"通信员!把单边带打开,向哨所喊话。"一会儿,单边带接通了,营长对单边带大声吼道:"曹型明,你家属来了,就站在雪地上。"
付萍喘着粗气对着报话机喊了一声:"你听得见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那一边,曹型明对着单边带嘶声力叫"喂!喂……"风声太响,他不知道老婆哭成了泪人。营长从付萍手中拿过话机,几乎是咆哮着吼道?quot;曹型明,我命令你马上站到观察哨所顶棚上去,让你老婆看你一眼。"
曹型明以最快的速度登上观察哨顶棚,手里挥舞着绿色军帽高喊着:"我在这里,你看得见吗?"
付萍双手刨开积雪,终于找到了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束鲜花,她拾起只剩下半片的红玫瑰,也站在小山包使劲挥舞高喊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一股劲风刮来,那半片玫瑰花被吹得无影无踪,付萍手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杆,口中仍不停地喊着:"我在这里……"。
任凭他俩拼命地喊啊,吼啊,除了那风、那雪,什么也听不见。
哨所里,一班长对曹型明说:"哨长,我们一起喊。哨所里传出了山的怒吼:"嫂子!我们――在――这里。嫂子――多――保重"。付萍听见了,来自哨所的声音,她顺着声音望去,隐隐约约地看见几个模模糊糊的小黑点,她脸上挂起了激动而又灿烂的笑容。
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下来,战士们噙着热泪说:嫂子,下山吧。
两天后,付萍离开岗巴踏上了回乡的路途。
花前月下是一种浪漫,血染风采也是一种浪漫,岗巴军嫂,正是这种融会了娇柔与坚韧多种浪漫的女性。 岗巴探夫不成,对付萍娇小的身躯和明亮的心灵是一次重撞。但作为为军人而生的女人,付萍上岗巴的决心没有改变。
两年后的一个夏天,付萍又踏上了"迎来日出,送走晚"的西行之路。
赶到岗巴这天,天空正飘着丝雨和雪花,付萍刚一下车就觉得全身瑟瑟颤抖。此时的重庆正奇热无比,而这里却是天寒地冻,真是"马前桃花马后雪"。
走进营区,战士告诉她,曹副教导员带领大伙在外施工。她包也来不及放,就拉着一个战士说:"带我去找曹型明。"
可当抬头望见"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时,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朝思暮想的爱人真的来了。在一大群兵的笑声中,他也只是跟着笑。但付萍感到那笑特别难看。她惊呆了,一个不到30岁的人,看上去怎么也像个50岁的人,她心里刀割般的痛。
吃晚饭前,她轻脚轻手地从包里取出那束依然鲜丽可人的鲜花,用6年前谈恋爱时的浪漫呢喃道:"给你的!喜欢吗?"
望着鲜花和十分疲倦的妻子,他猛地将她搂在怀里,眼泪一个劲地顺着脸颊往下掉:"让你受苦了!"
她以前听丈夫说过,这地方吃菜不容易,尤其是新鲜蔬菜。曹型明在查果拉担任指导员时的一年春节,北京石景山小学的同学给查果拉官兵寄来十根红萝卜,由于时间、寒冷等原因,只剩两根可以吃,其它都坏了。
许久没有尝过鲜的战士们把萝卜捏在手里传来传去谁也舍不得吃。最后用萝卜烧了一锅汤,官兵们围在一起一边喝汤,一边掉泪,一边唱歌:"什么也不说,祖国知道我…………。"
她不让战士们拔小白菜为她熬粥,她每顿坚持到饭堂同战士们一起吃,要吐也得忍着回宿舍,一个人偷偷地吐,不让丈夫和战士们为她担心。有人说,军嫂能抗衡难以预知的痛苦,付萍总是把痛苦独自揽在身上。这些年来,为了不让丈夫因家事分心而影响部队工作,她默默地挑起了赡养老人,抚育儿子,操持家务等重担。她难产剖腹取胎时,动脉血管被切断,大量失血而长时间休克,在这样生死的关头,她也不让丈夫分心。
就说这次到岗巴,她何不想带着儿子上高原,可是岗巴恶劣的环境不允许啊!离家那天早上,望着睡熟的儿子,付萍心里刀割般的痛。为了不上送行的人为她难过,她滚烫的泪水只有往肚里咽。知道的人都说她牺牲太大了。付萍却不这样认为,她看重的是征夫年年在边关传回喜报。
有一次,她听说一部分人要上山巡逻,就在丈夫面前软缠硬磨一定要去,以前每当丈夫的信少时,她就会发电报问他是不是病了,这时候,丈夫问题回信说这段时间巡逻任务紧,每次巡逻回来,往床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了,哪还有功夫写信。那时,她曾怨丈夫不懂女人的心。
巡逻线的第一段是坐车,她爬上大车厢望着一身迷彩服的自己,很有些军人的自豪感。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行到一个海拔4950米的山口,按巡逻路线,所有人员都要下车,沿着边境我方一侧,步行到另一个海拔5300米的山口,这段距离若天气好,需三至五小时。
大伙刚下车,就听见一阵呼啸,接着就是风卷黄沙、羊粪渣漫天飞舞过来,她丝毫睁不开眼,双手捂着眼躲在车厢一角。
就在她准备下车时,只觉得头上砰砰直响,用手一摸,冷冰冰的,驾驶员在下面喊:嫂子快下来,下冰雹了。
不到两分钟,战士们已成一路纵队出发了,这时一股飓风袭来,她见丈夫和他的兵们全倒在地上,又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向前走。迎着冰雹和飓风向另一个山口走去。身影已有些模糊,猛然间,她只觉得心头一热,眼泪禁不住潸然而下。
两天后的黄昏,丈夫带着巡逻分队回来了,每个人都一身透湿,纯粹一副小品中的滑稽小丑相。因为事先用单边带喊了话,她和炊事班的战士们已提前熬好了一大锅姜汤。丈夫回到宿舍,她用热水给他擦背,看着他黝黑而宽厚的背膀,她扑进了他怀里,有些内疚地对他说:"我现在才知道,你们巡逻有这么苦。"
你守在婴儿的摇篮边,我巡逻在祖国的边防线。军人和军嫂的共同心愿:为了万家团圆。
付萍第四从岗巴返回重庆后,无意间向父亲说起,曹型明还不到40岁却看上去好像50多岁的人,脸上成天脱着皮,粗糙的手全是老茧,还染上了痛风症。
说者无意,听者担忧。父亲第二天便去为女婿活动工作,很快就落实了个供电所长的职务,当时她很激动,当天就发报把消息告诉了他。过了半个月,他回电报说我马上交报告,坚决要求走。
后来,她才知道他在骗她,他那么说,是不好意思让老岳父为他操心。她还真生气了一段时间。
后来她对大学的同学说:他呀!就那犟脾气,这么多年,我也想通了,你们不知道,他对那地方有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那些当兵的都那样,用他们的话说,这就是男儿志。
她多次去第三军医大学,想弄明白何为风湿性痛风症,专门研究高山病的军医告诉她:长期生活在海拔400米以上高寒地带的边防军人,一则因为巡逻途中经常遇风雪,二则由于缺氧,内分泌紊乱,导致免疫力下降,血液中尿酸增多,这样就会引起"痛风症"。她问有何良药可治?医生说两种药:一种名"秋水仙咸"――英国产;一种为"痛风痢仙"――中国台北产。
她马不停地跑了重庆所有大医院公司,终于见到这两种药,但价钱昂贵得令她吃惊:八块钱一粒,但她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几瓶。
这时季节又已临夏天。丈夫知道她要去,发电报说吃的东西尽量少带,能不能帮他带几包菜籽,大白菜,小白菜都行。其实,付萍知道,上岗巴的军嫂带几包菜籽种已成惯例。
付萍依旧是风尘仆仆地赶到岗巴,当她亲手把一大包菜籽交到那个全西藏最有名的"种菜大王"李伟手里时,李伟对她说:我代表岗巴战士真诚地谢谢嫂子,继而又举手向她行了个庄重的军礼。
不知不觉,她来岗巴已有一个月有多,而此时距这一年的中秋佳节仅有不到20天了。按原计划,她必须在这之前赶回内地,参加单位的助理工程师评定考核。
可当她想到结婚这些年,两口子还没有在一起过一个中秋节,再说,每次来岗巴,总听丈夫说哪怕岗巴的月亮再圆,但只要你不在身边,再圆的月光也等于缺了一半,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想你。
她决定留下来过了中秋再走。
大概是因为她的到来,使岗巴的这一个中秋节第一次热热闹闹。正好还有另外3名来队的军嫂,几个女人一合计,决定在部队晚上举行的篝火赏月晚会上露几手。等到真正上场表演时,她们还真有些心慌,当看到战士们那种想家的痴情的目光时,她们或独唱,或独舞,虽远不够专业水平,却也超水平发挥,围成一圈看她们演出的战士们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简直要反巴掌拍烂了。
这次在岗巴过中秋节的代价是失去了成为助理工程师的机遇,她说人生有得就有失,没什么可后悔的。她说岗巴战士对她的感激乃至她对作为岗巴军人的丈夫的理解,那是她此行甚至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收获和幸福。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光下,付萍要上车启程回内地了。这一走,她又将是只有万般两地相思苦,千回梦寻边关曲。强忍泪水的付萍把头伸出车窗外,已是晨曦的岗巴山头,那轮明月仍是那么亮,那么圆。
( 解放军生活 万元 冉启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