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被爱是一种幸福。

　　他爱我，我知道。

　　这个下午我工作得很累，然后我就小睡了一会，这一觉睡得很舒畅，睁开眼看看表已经五点半，却不想起床，做晚饭还有点早，眼神有些迷蒙，睡意又蔓延开来。只是电话却突然响起，不动听，却也不算刺耳。

　　五六点的卧室内已经有些昏暗了，隐约中看到来电号码：１３６００００……。我记得的，这是他的手机号。

　　“在干吗呢？”懒洋洋的声音从那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依然清晰，我知道他一定又从山沟里溜了出来，否则他的手机是不会有信号的。

　　“哈哈～～睡觉呢。”我笑得很夸张，不敢有一丝让人误解的暧昧。我说我很累，我都忙了两天了，给客户做图，做到一点才睡。整天坐在电脑面前，坐得腰酸背痛的。我得解释，我不解释的话他又会笑我懒虫，他总是这么笑我，很专制地不允许我睡。仿佛他是我的生命主宰似的，他会说：你不听我的你听谁的？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一点？一点算什么？你没瞧瞧我整天三、四点才能睡，一天也不过睡三、四个钟头。整天东跑西跑的，我就不累？我巴不得能象你那么坐着。”

　　我便大笑，很放肆地笑。我知道他忙，忙得没有办法睡觉，就算睡下去，也会被人吵醒，东边的电报西边的电报，他不能不接，不能不签。他会在等电报的深夜里把我从睡梦中吵醒，缠着我说话，说上一两个钟头，我会拿着话筒睡去，然后又会被他吵醒，听他骂我懒虫，那骂声远隔千万里还是毫不掩饰其中的温情和暧昧。我就怕这暧昧，便笑，尽可能清清楚楚地笑，傻了一般地笑。

　　“我在山南的酒吧里喝酒呢。没有人陪我，你什么时候来陪我喝酒啊？”山南，西藏南边的一个小城，小城里的一个小酒吧，酒吧里有音乐缓缓地透过他话音的间隙挤进我的耳膜，却听不真切。我说等吧，然后便接着笑。

　　是啊，要等，但不知道等到几时。十年前我认识他，五年前我就答应去西藏看他，而至今，我没有足够的钱让我奢侈地去看他一次。他在两年前结婚，却在两年后才知道他爱的是我。而我当初在意他的时候，他却不知道。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来？”我原本答应他六月去的，四月的时候他告诉我会在六月休假，让我在他休假前去，然后可以一起走出西藏。只过了一天他又改变主意，让我五月就去，或者四月更好，可以在西藏呆一个月，甚至更久，然后再和他一起走出西藏。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已经派人去租好了房子，是一个藏民家庭，两层的，我可以住在上面，还有煮饭的地方。我可以到处转悠，去看看山南，山南记载着西藏的发源史，有很多东西值得探索。

　　又过了几天后他说他不能太自私，不能只考虑他的感受，他说我已经很不幸，他不能再给我增添不幸。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会任自己的女友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呆那么久而没有任何想法。所以他说他不能再让我去西藏呆一个月，这一生当中，能见我一次，能陪我走一趟青藏线，也就无怨无憾了。

　　于是，我们约定六月初，在他获准休假的当天，我飞去拉萨，然后我们就一起启程回来，一路可以看看青海，看看敦煌，看看西安，还可以顺路回一趟老家，然后我回我的深圳，他回他的家，那有个女人等着他的家，那个女人是他两年前娶的妻。

　　只是非典在去年十一月就已经悄声无息地来临，而后先在广东蔓延起来，四月北京爆发，五月便开始全面控制。非典没有传入西藏，但关于非典的电报却频频传入西藏，传到他的手里。他告诉我，西藏没有非典，但他就快要得非典了，每天里都是有关非典的电报，有关非典的会议。从全国开始控制之日起，他们也已经立下规定，所有已经休假人员在家待命，暂时不得归队；相应的，所有在队人员不得休假。而我们的约定便被非典隔离，象非典的结束一样没有期限。

　　“等吧，快了，别着急。”因为非典而不得不延期实现我对他的承诺，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痛苦，而对我来说，是否是一种默默的成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可是我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的邀请。我不忍伤了他，那个在西藏山区为国家安全付出了十年青春的西藏军人；我更不忍伤了他，那个孤独而纯洁的灵魂。我希望我能用一种友爱来化解他对我的情，化解他心中的结，让他能从心底接纳她，还他们一份美好的婚姻。

　　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种能力。

　　我那么迟疑不决，去？还是不去？

　　“我好想你，我想试试半个月不给你打电话。你会不会想我？”

　　我又哈哈傻笑，我说想，我用嘴巴想。我不敢给他星星点点的希望，我另有所爱，我已经不再爱他。听着这样的爱人才会说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哪里想？再说一遍？哪里想？”

　　“脑袋呵，脑袋！”我对着话筒吼，很响亮的丝毫不含糊地对他吼。他不满意，非要一个他想要的答案不可，他一遍遍地问了再问，我只好说:用心想。他这才笑了，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似乎有了这一句话就有了盼头，似乎有了这一句话就有了所有劳累的动力。我听着他走出酒吧，然后对我说车来了，又要走了，再见了。

我知道军车会载他去他们的训练基地，我知道他又要日日夜夜地忙碌，我知道他依然记不住半个月不给我打电话，我知道他还会在训练基地那个硕大的帐篷里用卫星电话打给我，我也知道他还一样地一边和我讲话一边对那些小兵们吼着让他们放下分机不要偷听，我还知道当他对我讲着话时旁边的小兵会对着另一条军线撒谎说：“部长上厕所去了！”那帐篷里一切的声音通过卫星传播出来都是地么清晰。

我放下话筒，通话时间记录上标注着：24分24秒。6点，该煮饭了。他说让我多煮些，摆上他的碗筷。他知道的，就算多摆上一双碗筷，也不是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