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七月的某个周六,在<<似水流年>>的特别节目<<川藏之旅──我和小梅的故事>>中,我听到了一个久违了的地名:甲格兵站。甲格!假如有一天我路过甲格,还会找到那个名叫谢军的人吗?我把这句话装进信封,再做一次心灵的投递。我只是寄出我的心愿,却不敢奢望会有消息从那里传来。 获悉谢军这个名字是在九四年秋天。在此之前,我曾与同桌打赌,照一本杂志交友边栏的地址寄了一封信,我们赌会不会有回音。那是个遥远而又神秘的地方──西藏甲格。谢军的回信是在我和同桌都忘却了打赌的事之后才历经千山万水飞到我手中的,而且谢军并非当初杂志上那个名字。他说:之所以回这封信,只因为我们是相邻的老乡,因为想知道来自故乡的消息。 我就这样有了一位远在西藏的朋友,我在他有棱有角的字迹里读着偏远山区的荒凉与贫困,读西藏高原只能烧到七、八十度开水的滋味,读一位军人对他第二故乡的热爱与忠诚,读漫山苹果花里的希望和雅鲁藏布江的曲折回旋…… 邮路的漫长致使往返一封信要走上一个多月,而且有时会碰上谢军出差,长则可达三、四个月没有消息,如果碰上大雪封山,就更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继续联系。 九七年离校后我便来南飘零着,日子过得不那么顺畅,总是不肯把诸多的不快乐寄向远方。快乐是可以分享的,而不快乐怎么分担呢?我就那么自己背着一路独行,断绝了跟所有朋友的联系,当然也包括谢军。从自我封闭中走出来,已是九八年了。西藏甲格这个地址总是清晰地闪在我的脑际,我想我应该告知远方老乡,我的消息了。然而寄向甲格的两封信都石沉大海,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谢军也许早已象我一样到别处漂泊了吧。 时间象流水一样滑过,转眼又是一年。每次看到有关西藏的字眼,总是会想起一位叫谢军的朋友,想起谢军笔下的藏南风情。 <<似水流年>>的特别节目再次引起我对往事的回忆,于是就想能有一天去西藏看看,去看看老朋友待过的地方,该别有一番心情吧。 直到九月中旬从广州回来,赫然发现我的案头安然地躺着谢军的来信,那熟悉的地址、熟悉的字迹、熟悉的邮戳都在对我欣慰地笑着。谢军在信中说:“一直以为你毕业后也象许多人一样在忙着成一个家,早把老朋友给忘了。却没想到失踪两年的你会再次出现。相信有一天,当你路过甲格的时候一定能找到一个名叫谢军的人,记得有空来坐坐。”我一直不知道他已在甲格呆了八年,老友终于重逢,那份喜悦,仿佛我们已经相识百年。 十月中旬,广州学习结束,回到公司的第一天就接到来自西藏的电话,相识多年后,我第一次听到谢军的声音。 我们不再等对方的来信再回信,而是隔三差五的写,一封接一封地寄。写两年来的变化,写两年的过程,写西部大山的雄壮,写南方都市的繁华。更多的时候,我们在电话里畅所欲谈。深夜零点,谢军在电话那一端对我说:有谁会想到中国最西部的我和最南端的你在这样对话呢? 西部的美丽风景在谢军的笔下向我召唤,那世间最后一片凈土已牵系了我的魂灵。我们约定一起走一趟青藏线,去看看喜马拉雅山六月下雪的壮美。谢军的名字太多地出现在我的生活当中,我开始担忧我会越来越在意他的存在。 新世纪的第一个情人节,谢军早早地打来电话说:“希望你在今后每年的情人节都能收到玫瑰。”“我会有那么幸运吗?”谢军停顿了一下,然后肯定地回答说:“我想,会的!”春节前一天,谢军又在电话里一遍又一遍地叮咛:“明天一定要去为自己买一束花。”他说,因为过节,甲格的邮局全关门了,打了许多电话好不容易找到深圳的花店,他们却一致认定,款未到,不发货。即使留下地址、电话,一再说明原由,他们依然不肯替他为我送上一束鲜花。“南方人太不相信人了。”谢军感叹地说。其实,对于我来说,有这份心意已足够了,真的!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我接到谢军的留言:新年快乐!他又是那么固执地要在零点之时为我道声祝福。 谢军的名字因了这点点滴滴诚挚的关怀,开始在我心中一遍遍重写、放大。我开始刻意地去等他的消息,开始下意识地去一遍遍拔他的电话,就象他好不容易拔通我所在公司的号码,只为说一句:“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谢军说:你是我最好最特别的异性朋友,我很珍惜这份难得的理解与信任。我说:“假如有一天,我真的失踪了呢?”“怎么会呢?再失踪两年,我一样能找到你的!”我分明在谢军的语气里感受到越来越浓的情谊,却又清楚地知道他在回避一个爱字。后来谢军便对我谈起他曾经的伤痛,谈起在热心人的牵线帮助下,匆匆见面又匆匆分手的所谓女友。他说,在这么多人当中,只有去年回家探亲时见过的那位女教师没有嫌他离家太远、又地处高原。他又说,在外面呆久了会觉得很累,很想有一个温馨的家,让他去牵挂、去惦念,让心灵有所归依。 儿童节那天谢军打通电话就祝我节日快乐,我说:“我早已不属儿童之列了。”“但在我的眼里,你还是个孩子。”“不要忘了,你只不过大我六岁,我们出生在同一个年代。”玩笑之后谢军告诉我,第二天他就要奔赴拉萨学习,长则半年,短则四个月。学习结束后如果部队不忙,就休假回故乡,考虑成一个家,等到返回甲格,应该是明年春天了。他说:“很怕现实的生活会打破了彼此美好的印象,所以宁愿保留这份友谊永远走下去。在现在的社会里,找个人结婚很容易,找个能无话不谈的朋友却很难很难……”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你爱不爱她?”“就算是吧。” 我只能按他所说的,就算他是爱她的,就算他是幸福的,我为他的幸福而欣慰。可这个就算却让我如此放不下。谢军也许早已坐上开往拉萨的军车了吧,我站在窗口,不远处楼间的电线上悬挂着几串牵牛花,在微风的吹拂下,渐渐地摇曳起来,像一串悬在空中飘遥的梦,我的泪不觉间溢满了眼眶。远远的西藏,谢军的门前种了牵牛,开了一朵花。只开了一朵,已难能可贵了,谢军说的。我的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迷蒙开来…… 呆坐案前,想到烂熟于心的那个电话号码那端要长达半年听不到他熟悉的声音,想着即使再次听到又将是怎样的心情,心底便有一种隐隐的痛悄悄地漫延开来。听说,折够一千只纸鹤可以实现一个心愿,我就坐在这案边,用那带有蓝白图案的纸裁成一千块同样大小的纸片。 我要用它折一千只纸鹤给一个人,这一生中我只折一次,折给谢军。一千只纸鹤里只折进一个心愿:希望你与你的爱人一生幸福!一世平安! 在这篇文字终结之时,我的抽屉已装满纸鹤,那蓝白相间的纸片,在我的手指间翻转、折叠、变成一只只蓝白的精灵,在我的心空中飞翔…… |